自己外遇還能訴請離婚嗎？112 年憲法法庭判決讓有責方重新有路可走

壹、前言

「我知道當初是我先外遇、是我先離家的，但後來我們分居已經超過八年，小孩都上大學了，我再婚的對象也等我等很久。她堅持不肯簽字，我有辦法自己訴請離婚嗎？」這類諮詢我每年都會遇到好幾次。

在過去，答案幾乎是一個令人絕望的「不行」——因為民法規定「誰有責任，誰就不能訴請離婚」。但 2023 年 3 月 112 年憲判字第 4 號宣告這條規定部分違憲，讓「婚姻早已死亡、但因當年有責而被綁住」的配偶，有機會重新走進法院。本文把這個轉折、判決理由、以及目前實務怎麼操作，一次講清楚。

貳、過去的鐵則：民法第 1052 條的「有責主義」

一、裁判離婚的兩道關卡

夫妻一方想訴請離婚，依民法第 1052 條，必須具備以下其中一種情形：

• 第 1 項的十款具體事由：重婚、與配偶以外之人合意性交、不堪同居之虐待、惡意遺棄、意圖殺害、重大不治精神病、生死不明逾三年、因故意犯罪經判處有期徒刑逾六個月確定等
• 第 2 項的「破綻條款」：有前項以外之重大事由，難以維持婚姻者

第 2 項也常被稱作「第十一道門」——即便沒有踩到十款具體事由的任何一條，只要婚姻客觀上已難以維持（例如長期分居、冷戰、彼此早已沒有感情），仍然可以訴請。

二、一句「但書」變成無期徒刑

問題出在第 2 項後面那句但書：

「但其事由應由夫妻之一方負責者，僅他方得請求離婚。」

翻成白話：如果婚姻破裂是你造成的，只有「無辜的對方」能訴請離婚，你自己不行。這條規定背後的立法目的，是不讓「自己先外遇、先離家、先暴力」的人反過來藉著自己造成的破裂請求離婚，避免有責者濫用。

立意良善，但在長年婚姻已實質死亡的案件裡，這一句但書形同把有責方永久鎖在一段沒有感情、沒有同居、沒有生活互動的婚姻裡——只要對方堅持不離，他一輩子都無法解除這段關係。這就是實務上常說的「有責方的無期徒刑」。

參、憲法法庭的轉折：112 年憲判字第 4 號

一、違憲的範圍是「絕對禁止」，不是整條但書

2023 年 3 月 24 日，憲法法庭在 112 年憲判字第 4 號作出歷史性的判決。但這裡必須先釐清一個容易被誤會的重點：判決並沒有把整條但書都宣告違憲。

判決主文明確說明，這條但書限制唯一有責配偶請求離婚，「原則上與憲法第 22 條保障婚姻自由之意旨尚屬無違」——也就是說，「不讓有責方濫用自己造成的破裂來離婚」這個立法目的，本身沒問題。

真正違憲的範圍，是但書「絕對禁止、毫無彈性」的那個面向：現行條文不分難以維持婚姻的事由發生後是否已逾相當期間、也不問事由是否已持續相當期間，就一律不許唯一有責的一方請求離婚、完全剝奪其離婚的機會，在這個範圍內已經造成個案「顯然過苛」的結果，過度限制了婚姻自由。

拆成兩種情境會更清楚：

• 夫妻關係剛出問題、仍在相當期間內、還有修復空間時 → 繼續限制有責方訴離，合憲
• 事由已經發生多年、分居已相當期間、婚姻已客觀死亡，仍然一律不准有責方訴離 → 違憲

二、判決留的「剎車」：不是全面鬆綁

特別要提醒的是，憲法法庭不是宣告有責方可以無條件訴請離婚。判決要求法院在審理時仍應綜合考量：

• 有責方請求離婚的動機（是因為婚姻真的死了？還是想另結新歡？）
• 雙方的經濟狀況、年齡、健康
• 未成年子女的最佳利益
• 無責一方的精神及生活狀況（會不會因此陷入困境？）

也就是說，過去是「一律不准」，現在是「原則不准，但婚姻已客觀死亡且持續相當期間、且綜合考量後准予離婚不會造成無責一方嚴重不公」時，例外准許。這個轉變是關鍵——從鐵則走向個案衡量。

三、兩年修法期限屆至後，法院如何處理？

憲法法庭要求立法院於判決公布後兩年內（即 2025 年 3 月 24 日前）完成修法，並明示「逾期未完成修法，法院就此等個案，應依本判決意旨裁判之」。

實際進度：行政院於 2025 年 2 月通過民法親屬編修正草案，重點包括「五年內累計分居期間達三年者，夫妻之一方得向法院提起離婚之訴」，並搭配贍養費相關規定。不過至本文寫作時，草案仍在立法院審議階段、尚未完成三讀。

也就是說，2025 年 3 月 24 日期限屆至後，雖然立法尚未到位，法院已可依判決意旨直接裁判：對於婚姻已客觀難維持、事由持續相當期間仍無回復可能的案件，即便請求方是唯一有責的一方，只要綜合考量後認為繼續禁止離婚會造成顯然過苛的結果，法院就可能判准離婚。過去那把「一有責、永不離」的絕對鎖，已經鬆開。

肆、判決之後，實務上要具備什麼條件？

一、「客觀難以維持」的事實基礎

光主張「我想離婚」不夠，要能舉證：

• 分居事實與期間：戶籍登記不同地址、水電費繳費紀錄、租賃契約、鄰居證詞等。期間越長（一般至少 3 年以上較安全），越有說服力
• 婚姻已無實質互動：多年無性生活、無共同消費、無重要節日往來
• 修復機會已失：曾進行過調解、諮商而不成，或對方明確拒絕任何修復嘗試

二、有責方的「補償誠意」

實務上判准有責方訴離的案件，多半附隨了相當的經濟補償與扶養配套。如果您是有責一方想訴請離婚，建議事先準備：

• 願意主動提出的贍養條件（一次性或按月給付）
• 剩餘財產分配的自願性分配（可超過法定比例）
• 未成年子女扶養費的充分安排
• 房產、保險金等已屬共同生活基礎的移轉方案

這些不是法律上必要的要件，但在法院衡量「准予離婚是否對無責方過度不公」時，會明顯加分。

伍、對「無責方」的影響：不再能只靠「就是不離」來綁住對方

一、心理上的轉變

過去，無責配偶等於握有「永久否決權」——只要你不簽字，對方就永遠離不了。這對某些受傷深的無責方是一種重要的情緒保護。現在這把鎖被鬆開，心理上需要調整：不是隨時會被強制離婚，但對方的離婚請求不再可以用「我有責」這一句話完全擋掉。

二、法律上的應對策略

如果對方已提出離婚訴訟，無責方可以從幾個方向守住權益：

• 積極主張剩餘財產分配：依民法第 1030 條之 1，婚後財產差額的一半。這是離婚時最大的一筆財務調整
• 主張贍養費：民法第 1057 條，無過失且因離婚陷於生活困難者，可請求贍養
• 未成年子女親權與扶養費爭取：子女最佳利益為最高標準，有責方過往行為會列入考量
• 配偶權損害賠償：若對方有外遇、惡意遺棄等事實，即便最終准予離婚，仍可就「侵害配偶權」主張民事精神慰撫金

換言之，「能否離婚」與「離婚條件」是兩件事。即便鬆綁了「能不能離」，無責方仍有完整的工具去爭取該有的經濟補償與權益。

陸、常見誤解澄清

一、「只要分居夠久就能離婚」？

不是。分居時間長是重要條件，但不是唯一條件。法院仍會個案審酌雙方動機、有責程度、經濟狀況與子女利益。單純以「分居 X 年」主張離婚，舉證力度往往不夠。

二、「我有外遇被抓，從此永遠不能提離婚」？

不是。112 年憲判字第 4 號作成後，有責方在婚姻已客觀難以維持且分居相當期間後，可以訴請離婚。過去那種「自己犯錯就被永久剝奪離婚權」的解釋，已經不再適用。

三、「只要有責方提告，法院就會判准」？

也不是。法院仍會綜合考量，若婚姻其實還有修復可能、或有責方明顯是為了再婚而逼宮、或准予離婚會讓無責方陷於極端困境，法院仍可能駁回。

柒、結語

112 年憲判字第 4 號不是給有責方「自由通行證」，而是把一條絕對的鐵則，改成法院可以個案衡量的彈性規範。對於婚姻真的死了卻被當年過失綁住的一方，這是一扇終於被打開的門；對於無責方，則需要理解「綁住對方」不再是永久有效的工具，而轉向以財產、扶養與損害賠償等面向確實爭取自己的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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