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OCT 2025 張倍齊律師律師
相信許多與我年紀相仿的朋友，都對《包青天》這部經典戲劇有深刻的回憶。金超群飾演的包青天斷案如神，不論是「鍘美案」還是「狸貓換太子」，總能讓觀眾看得大快人心，甚至將他視為公正與廉潔的司法象徵。這類戲劇之所以受歡迎，在於它們提供了一種「爽感」：在證據闕如、真相不明的困境中，總有一位英明的青天大老爺能揭穿一切、讓壞人無所遁形。
然而，在法律人的圈子裡，許多學生卻不喜歡《包青天》，甚至用「司法A片」來形容這部戲。這個比喻聽起來或許有些誇張，但它傳達了一個精確的訊息：這類戲劇雖然能帶來觀看上的興奮與滿足，但它們所呈現的斷案手法與現代法律精神背道而馳，無法提供真實、持久的法律解決方案。換言之，它只能作為一種娛樂，而非法律的真實寫照。
為了進一步說明為何包公的神奇斷案手法在現代法律人眼中是不可取的，我們來看兩個正史上記載、由包公處理過的真實案例，它們不像戲劇那樣充滿奇幻色彩，反而更能揭示古代司法的核心問題。
故事是這樣的：一位農民前來告狀，說他的牛舌頭被人惡意割斷。由於牛是重要的農耕工具，舌頭被割代表牛將無法進食而餓死。但在茫茫人海中，要如何找到兇手？包公對農民說：「沒關係，這是本官允許你的，你回去把牛宰了，拿去賣錢彌補損失。」這讓農民大吃一驚，因為宰殺耕牛在當時是犯法的。包公則承諾責任由他來擔，並要求農民不要張揚。
幾天後，果然有另一位農民前來檢舉：「報告青天大老爺，我隔壁鄰居在無故宰殺耕牛！」包公聽完後大怒，直接喝斥道：「大膽刁民！你先割人家牛舌，現在又要來告狀，是何居心！」在檢舉人矢口否認後，包公命人將他「拖下去重則四大版」，在即將被用刑的威脅下，此人最終服軟認罪。
這個看似英明的斷案，在現代法律看來，卻充滿了嚴重瑕疵。包公的破案手法，本質上是透過設下陷阱，引誘嫌疑人自曝其短，最終再以威嚇甚至刑求的手段，強迫其認罪。這種以武力或威脅強迫取得的自白，在現代法治下是絕對禁止的。因為在暴力與恐懼的威脅下，人們往往會為了脫離痛苦而做出虛假陳述，導致冤案的發生。
第二個故事涉及一樁侵占案。有對朋友一起喝酒，酒量好的朋友將自己的黃金交給酒量不好的朋友保管。然而，當酒醒後，保管黃金的朋友卻矢口否認曾收過金子。由於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字據或證人，這樁案子成了無頭公案。
包公在審案時，表面上不動聲色地審問，私下卻派人前往被告家中，對其家人謊稱：「你先生已在公堂上認罪了，你們趕快把金子交出來，這樣還能夠給他減刑，否則我們要對他大型伺候！」被告家人一聽，公差都找上門了，趕緊將黃金如數交出。包公隨後將黃金拿到公堂上，往桌上一扔，被告看到證物後嚇得目瞪口呆，只好認罪。
這個案例的破案方式，同樣讓現代法律人無法接受。包公是透過對被告家人施以「詐術」來取得證據。儘管最終證明了被告確實侵占了黃金，但這種「違法取證」的方式在現代法律中，所得證據將不具備證據能力。這提醒我們，即使是為了追求真相，其過程也必須是合法、公正的，否則正義的基石將被動搖。
包公的斷案手法，體現了古代司法對「實體正義」的極致追求——不論過程如何，只要結果是正確的，就是好的。然而，現代法治的核心則是「程序正義」，它強調追求真相的過程必須符合嚴格的法律程序與規範。
為何現代司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因為我們必須謙卑地認知到，我們不具備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我們無法像包公一樣，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僅憑直覺、威嚇或詐術就斷定誰有罪。當我們沒有上帝視角時，確保過程的公正性、遵循法律程序，是防止冤案發生的唯一保障。
在古代社會，或許有所謂「寧願錯殺一百，也不願放過一個」的觀念。但在現代民主社會，我們不能接受這種思維。因為在這樣的劇本中，你我都有可能不是扮演包公或將軍，而是那個「被冤枉的100人」中的一個。法律存在的首要目的不再是打擊所有犯罪，而是確保無辜者不受犧牲。
當我們身為普通公民，我們希望我們的權利得到保障，我們的案件能得到公正的審理，而不是被威嚇、被詐騙。這正是程序正義的價值所在。那些看似「死板」的法律程序，正是為了保護每一個個體不被隨意犧牲的堅固防線。
包青天這部戲劇，我們可以欣賞，但不能過於狂熱，更不應拿古代的斷案方式來認為現代的法官、檢察官「太死板」。因為那些所謂的「靈活」手段，在現代社會早已失效，而且更可能成為冤案的溫床。
然而，這並非是要「以今非古」。包公身上「認真辦案、秉公處理」的精神，確實值得所有法律從業人員學習。而真正的法律護身符，並非神奇的斷案，而是嚴謹的程序、扎實的證據與專業的法律服務。亮遠法律事務所致力於成為每一位當事人的法律護身符，以現代法治的專業與嚴謹，為您的權益提供最堅實的保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