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定停擺、正義卡關：刑事醫療糾紛走不下去的原因

壹、前言：卡在司法十字路口的醫病關係

一場本意為追求司法透明的改革，卻意外導致了整個刑事醫療訴訟體系的癱瘓。自《刑事訴訟法》鑑定新制上路以來，全台灣已有近 700 件刑事醫療糾紛案件的進程被迫停擺。

這不僅是一個冰冷的數字，其背後代表著數百個家庭對真相與正義的焦急等待，以及數百位醫師深陷訴訟泥淖、難以自證清白的漫長煎熬。對提告的病患與家屬而言，訴訟停滯意味著結案遙遙無期；對被告訴的醫師來說，無法透過公正、迅速的鑑定程序來釐清責任，承受著巨大的名譽與執業壓力。

貳、風暴的起點：《刑事訴訟法》鑑定新制的理想與現實

一、為陽光而生：修法追求的透明與程序正義

2023 年底立法院三讀通過、2024 年 5 月全面施行的《刑事訴訟法》鑑定制度修正，初衷是為了解決過往鑑定制度的沉痾。

在舊制下，由衛生福利部醫事審議委員會（醫審會）等機關出具的鑑定報告，往往僅署名機關，實際執行鑑定的醫師則隱身幕後。這種匿名的「黑盒子」作業模式，長期引發諸多質疑：鑑定結論語焉不詳、鑑定過程缺乏透明度，甚至被批評為「醫醫相護」。

新法導入幾個核心精神：

• 鑑定人具名負責：要求實際執行鑑定的專家（自然人）必須在報告上具名，以示對其專業判斷負責。
• 鑑定前具結：鑑定人必須在鑑定前具結，擔保其將公正、誠實地執行職務。
• 到庭說明與接受詰問：根本性地改變過去以書面審查為主的模式。新法原則上要求鑑定人必須親自到庭，對其鑑定報告的內容、方法與結論進行言詞說明，並接受訴訟雙方律師的交互詰問——此舉旨在保障被告的對質詰問權。

二、新舊制度的關鍵差異

• 鑑定人署名：舊制多由機關署名（如醫審會），鑑定人匿名；新制執行鑑定的自然人原則上必須具名。
• 到庭與詰問：舊制非必要、多為書面審查；新制原則上必須到庭言詞說明並接受雙方詰問。
• 具結義務：舊制機關鑑定下的執行人無庸具結；新制執行鑑定的自然人必須具結。
• 報告證據能力：舊制書面報告可直接作為傳聞證據的例外；新制書面報告原則上需經鑑定人到庭說明後，才具備證據能力。

三、始料未及的寒蟬效應：醫界的反彈與鑑定「退案潮」

這套立意良善的「陽光法案」在醫療領域卻引發了始料未及的系統性崩潰。新法要求醫師具名、到庭，等同於將鑑定醫師從幕後推向了司法攻防的第一線：

• 恐懼報復與同儕壓力：醫師擔心若鑑定結果對同僚不利，自己可能被貼上「廖耙仔」（抓耙仔、告密者）的標籤。
• 擔憂人身安全與騷擾：具名制度讓鑑定醫師的身份曝光，極可能遭到敗訴一方當事人的「肉搜」、騷擾甚至威脅。
• 責任重、誘因低：醫師執行一件複雜的醫療鑑定，耗費大量心力與時間，但所獲取的鑑定費用卻相當有限。

這股反彈迅速轉化為具體行動。以醫審會為首的鑑定單位以及各大教學醫院，開始系統性地拒絕或退回地檢署與法院送來的刑事醫療鑑定案件，形成「退案潮」。

參、正義的漫長等待：鑑定停擺下的三方困境

一、求償無門的病家：當司法程序成為另一種煎熬

對因醫療爭議而失去親人或身心受創的病患家屬而言，鑑定停擺無疑是二次傷害。在缺乏專業鑑定報告的情況下，檢察官無法判斷醫師的醫療行為是否存在過失，難以決定是否起訴；法官也無法形成心證，做出公正的判決。民眾的案件被無限期擱置，正義的實現變得遙遙無期。

二、懸而未決的醫師：訟累與名譽的雙重壓力

許多人誤以為鑑定停擺對醫師有利，但事實恰恰相反。一位深信自己清白的醫師，最希望的就是透過公正、客觀的鑑定盡快還其公道。刑事案件的被告負有到庭的義務，每一次開庭都意味著時間、精力與精神上的巨大消耗。鑑定停擺讓案件卡關，形同將醫師長期釘在「被告」的身份上。

三、刑事與民事的制度裂痕：「一國兩制」的訴訟難題

這次《刑事訴訟法》的修法僅適用於刑事案件，民事訴訟的醫療鑑定則不受影響，造成「一國兩制」的弔詭現象。

當事人可能就同一件醫療爭議，同時提起刑事（追究過失傷害或過失致死責任）與民事（請求損害賠償）訴訟。民事案件可以順利送醫審會鑑定並取得（匿名的）鑑定報告；但攸關醫師是否應負刑責的刑事案件，卻會因鑑定停擺而卡關。這種制度裂痕嚴重破壞了人民對司法體系一致性與公平性的信賴。

肆、給徬徨中的您，一個專業的指引

《刑事訴訟法》鑑定新制的風暴，將一個追求透明與正義的良法美意，轉變成一場讓醫病雙輸、司法空轉的系統性災難。

雖然政府已試圖透過「醫療專業意見」等方式尋求解方，但整體局勢依然混沌不明，根本性的制度矛盾仍未解決。無論您是徬徨無助、求償無門的病患家屬，還是深陷訴訟、渴望早日釐清真相的醫護人員，在這樣一個破碎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司法環境中，更需要專業、冷靜且具備宏觀視野的法律策略指引。

若您正為此類案件所困擾，歡迎聯繫亮遠法律事務所，由律師制定周全的訴訟策略，保障您自身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