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JUN 2026 張倍齊律師
在夜市排隊買鹹酥雞，被陌生人拍了一張照，隔天發現自己出現在社群迷因專頁，配上嘲諷文字，底下幾百則留言。另一種常見情況是:幾年前在活動上拍的形象照，某天突然出現在別人的廣告文宣裡，從頭到尾沒人問過你。
這兩種情境都指向同一個問題:肖像權。它是什麼?被偷拍能不能告?公共場所還有肖像權嗎?本文一次講清楚民事與刑事的界線，以及照片被亂用時實際可行的處理步驟。
翻開民法，找不到「肖像權」這個詞。但這不代表沒有保護。民法第 18 條規定人格權受侵害時，可以請求法院除去侵害;有受侵害之虞時，可以請求防止。第 195 條第 1 項則在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之外，留了一個開口:「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也能請求精神慰撫金。
肖像權就是從這個開口進來的。最高法院 101 年度台上字第 2068 號民事判決講得很直接:肖像權是一般人格權的具體化權利，受侵害而情節重大時，可以依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前段、第 195 條第 1 項所稱的「其他人格法益」請求損害賠償。
肖像不限於正面清晰的大頭照。側臉、特殊刺青、體態，搭配文字說明而讓認識你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誰，實務上都可能落入保護範圍。反過來說，全程只有背影、馬賽克打好打滿、客觀上無從辨識出特定人，就很難主張肖像權受侵害。可辨識性是第一道門檻。
肖像權的核心，是你的容貌要不要被拍攝、被公開、被拿去商業使用，原則上由你自己決定。別人未經同意拍你、把你的照片貼上網、拿去打廣告，都可能構成侵害。
還有一種常見爭議:照片當初是你自己放上網的，或你同意給某個用途，對方卻拿去別的地方用。同意是有範圍的，逾越當初同意公開的方式、對象與目的，仍可能構成侵害。「你自己都po了」不是萬用免死金牌。
但要先打一劑預防針:不是被拍到就一定賠錢。慰撫金以「情節重大」為前提，這是最高法院實務一貫的限縮。偶然入鏡、難以辨識、沒有散布，法院多半不會認定情節重大。真正有勝算的，是以你為主角、可清楚辨識、又拿去散布或營利的情形。
刑法翻到最後一條，都找不到「侵害肖像權罪」。在路上被人拿手機拍，單純拍攝這件事，原則上不是犯罪。警察通常也只能勸導，無法用刑事程序處理。這是許多人去派出所報案後最錯愕的一點。但這只限於「單純拍攝」— 若涉及性影像、非公開活動的竊錄、反覆尾隨騷擾，或把影像結合個資散布，刑事責任就接得上了。
但「拍」和「拍了之後拿去用」是兩回事。拍攝本身不犯罪，不代表後續的散布、商用、嘲諷加工都沒事——那些是民事與個資法的問題，本文後段會處理。先把刑事的範圍劃清楚。
刑法第 315 條之 1 處罰的是無故以照相、錄影等方式竊錄他人「非公開」的活動、言論、談話或身體隱私部位。關鍵就在「非公開」三個字。你在馬路上走動、在賣場購物，這些活動任何人都看得到，屬於公開活動，拍下來原則上不構成本罪。
不過實務判斷的不是場所，而是「有沒有合理的隱私期待」。在百貨公司的廁所、更衣室裡，雖然建築物對公眾開放，裡面的活動仍是非公開;反過來說，連在公共道路上的行蹤，若被科技設備長期、密集地記錄，最高法院也曾認定屬於非公開活動。不是場所一刀切。
另外要特別點名:偷拍裙底、偷拍性影像，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刑法第 319 條之 1 規定，未經同意無故攝錄他人性影像，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意圖散布而攝錄的刑度更重。這部分沒有任何模糊空間。
臉部影像可以間接識別出特定個人，屬於個人資料保護法第 2 條第 1 款的個人資料。但個資法第 51 條第 1 項開了兩個豁免:自然人基於單純個人或家庭活動目的的蒐集利用;以及在公開場所、公開活動中蒐集，且「未與其他個人資料結合」的影音資料。
所以遊客拍街景帶到你、朋友聚會拍合照，多半落在豁免範圍。但豁免有邊界:如果拍了你的臉，再配上姓名、車牌、工作地點一起「起底」公開，影音已經與其他個資結合，個資法就回來了。刑事上走不通的案件，有時反而是個資法與民事的戰場。
很多人以為「公共場所被拍活該」。錯了。刑法在公共場所幫不上忙，是因為妨害秘密罪以非公開活動為要件;但民事上的肖像權，不因你走出家門就消失。在公共場所未經同意拍攝特定人、加以公開，仍然可能構成民事侵權。
肖像權會和言論自由、新聞自由正面相撞。前面提到的最高法院 101 年度台上字第 2068 號判決給了權衡框架:要在個案中衡量公開肖像是否基於「社會知的利益」，以及是否顧及肖像權人的正當利益而符合比例原則，逾越合理使用的基準，就是侵害。該案是報紙刊登一名涉恐嚇案當事人的照片，最高法院認為原審沒把這些因素衡量清楚，直接廢棄發回。
反方向的例子是最高法院 111 年度台上字第 613 號判決:週刊報導醫美醫師的醫療事故，使用他在臉書公開的活動照片，每則報導只用一張、未醜化變造、與公益議題直接相關，法院認定未逾必要範圍，不構成肖像權侵害。
對方刪文之後，你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第一步永遠是完整蒐證:截圖要包含網址、發文時間、帳號名稱、按讚轉發數，必要時可請公證人就網頁內容作成體驗公證，保全證據。轉發擴散的情況，把主要轉載處一併存下來，這關係到之後「情節重大」的舉證。
不知道對方是誰?匿名帳號不是絕路。先向平台檢舉並保留檢舉紀錄，民事起訴後可以聲請法院向平台調查發文帳號的註冊與連線資料。程序會多繞幾步，但證據存得夠完整，匿名外衣多半撐不到最後。
多數案件其實止於這一步。可以私訊要求刪除、向平台檢舉，或寄存證信函正式通知。存證信函同時是日後訴訟中「對方明知仍不下架」的證據，讓繼續刊登從過失變故意。
訴訟上有兩條主線。第一條是民法第 18 條的排除侵害與防止侵害，請求法院命對方移除照片、不得再使用，這條不以情節重大為前提。第二條是民法第 184 條、第 195 條第 1 項的精神慰撫金，這條要過「情節重大」的門檻。照片被拿去營利的，另外還可以討論不當得利的返還。
慰撫金沒有公定價目表。法院會審酌雙方的身分、地位、經濟能力、侵害的手段與散布範圍來酌定，個案差距很大。網路上流傳的「被拍一次賠 X 萬」說法，多半沒有出處，不要拿來當談判依據，也不要因此高估或低估自己的案件。
看完前面，請把鏡頭轉向自己。拍風景時路人偶然入鏡，風險很低;但把鏡頭對準特定路人、做成嘲諷迷因，就是前面講的高風險樣態，立場互換而已。
行車記錄器畫面拿來釐清肇事責任沒有問題;但剪輯後配上車牌、駕駛臉部特寫公開「公審」，影音與其他個資結合，個資法豁免不再適用，肖像權與名譽權的民事風險同時上身。消費糾紛拍店員上網討拍，也是同一個道理。蒐證可以，公審要三思。
肖像權在刑法上幾乎沒有直接武器，但在民事上是一個站得住腳的人格權:公共場所被拍不等於沒救，照片被商用、被做迷因、被公審式散布，都可以請求下架並視情節求償。關鍵在於及早蒐證，並正確選擇民事、個資法或刑事的戰場。
若您的照片遭人擅自使用、散布，或反過來收到肖像權的求償主張，歡迎聯繫亮遠法律事務所，張倍齊律師會協助您評估侵害情節、蒐證策略與求償或防禦的最適方案。
※ 本文僅就一般性法律議題作概要說明，非具體個案之法律意見;法令與實務見解可能變動，具體情形請洽律師依個案評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