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APR 2025 張倍齊律師
離婚財產分配涉及複雜的法律規定與計算，遠非「一人一半」那麼簡單。
離婚不會使夫妻名下的全部財產自動各分一半。首先要確認夫妻適用哪一種財產制，再分別整理婚前財產、婚後財產、婚姻期間的債務，以及依法不列入分配的項目。只有在法定財產制消滅時，才會依民法第 1030 條之 1 計算雙方剩餘財產的差額。
剩餘財產分配、離婚後贍養費、未成年子女扶養費及侵害配偶法益的損害賠償，各有不同的法律依據。協議或訴訟中，應分別確認請求權人、要件、金額及期間，不能只用一個總額概括處理。
依民法第 1005 條，夫妻沒有以契約選擇夫妻財產制時，原則上適用法定財產制。法定財產制之下，夫妻的財產並非因此全部共有。民法第 1017 條及第 1018 條仍以夫妻各自所有、各自管理自己的財產為原則，待法定財產制關係消滅時，再計算剩餘財產差額。
夫妻也可以選擇共同財產制或分別財產制。共同財產制依民法第 1031 條，除特有財產外，夫妻財產及所得合併為共同財產；分別財產制依第 1044 條，由夫妻各自保有、管理、使用、收益及處分自己的財產，通常不適用法定財產制的剩餘財產差額分配。
夫妻財產制契約可以在結婚前或結婚後訂立，但依民法第 1007 條必須以書面為之；依第 1008 條，未經登記不得以契約內容對抗第三人。夫妻僅在日常生活中口頭約定各自管理收入，不能取代法律要求的書面契約。
民法第 1030 條之 1規定，法定財產制關係消滅時，夫或妻現存的婚後財產扣除婚姻關係存續所負債務後，如有剩餘，雙方剩餘財產的差額原則上平均分配。某一方計算後沒有剩餘時，以零計算，不會以負數增加另一方的分配額。
例如，一方應列入的婚後財產扣除婚後債務後為 300 萬元，另一方為 100 萬元，差額為 200 萬元。原則上，剩餘財產較少的一方可以請求差額的一半，也就是 100 萬元。這是一項金錢給付請求，不會直接使請求方取得對方名下房屋的一半所有權；雙方另以協議約定移轉特定財產者，則依協議內容處理。
民法第 1017 條把夫妻財產區分為婚前財產與婚後財產。不能證明為婚前或婚後財產者，推定為婚後財產；婚前財產在婚姻關係存續中所生的孳息，則視為婚後財產。例如婚前房屋於婚後收取的租金、婚前存款於婚後產生的利息，都要另行判斷是否列入。
民法第 1030 條之 1 第 1 項明文排除因繼承或其他無償取得的財產，以及慰撫金。婚姻期間受領的遺產或贈與，並不因取得時間在婚後就當然列入分配；但主張排除的一方，仍要證明取得原因、金額及後續資金流向。
財產應以哪一天的價值計算，也會直接影響結果。依民法第 1030 條之 4，現存婚後財產的價值，原則上以法定財產制關係消滅時為準；因判決而離婚者，以起訴時為準。依第 1030 條之 3 追加計算的財產，則以處分時的價值為準。
不動產、未上市股權、保單或其他價值會變動的資產，可能需要估價、公司帳務或保險契約資料。不能只以購買價格、帳面金額或目前市價代替法定基準日的價值。
婚前存款在婚後轉入其他帳戶，不會僅因轉帳就自動變成婚後財產；帳戶變動後，仍須證明款項來源與去向。最高法院 113 年度台上字第 355 號民事判決中，一方把婚前存款轉入公司帳戶，該帳戶其後又有多筆收入與支出。最高法院認為，原審沒有說明婚前款項與後續收支之間的關聯，就認定僅有部分仍屬婚前財產，理由尚有疑義，因此廢棄發回。
這份判決沒有建立「資金混同即一律列入婚後財產」的規則。它顯示的是，主張婚前財產時，需要以結婚前後的帳戶餘額、轉帳紀錄、交易明細、權狀、集保資料或其他文件，說明同一筆財產如何延續。繼承或贈與款項也有相同的證明問題。
民法第 1030 條之 2另處理婚前、婚後財產交互清償債務的情形。一方以婚後財產清償婚前債務，除已補償者外，結算時應納入現存婚後財產計算；以婚前財產清償婚姻關係存續中的債務，則納入婚後債務計算。婚前購屋、婚後繼續繳貸款的案件，應進一步區分債務成立時間、各期本金與利息，以及實際付款來源，不能只以房屋是婚前購買就結束計算。
民法第 1030 條之 1 第 2 項規定，一方對婚姻生活無貢獻或協力，或有其他情事，致平均分配有失公平時，法院可以調整或免除其分配額。法院依同條第 3 項，應綜合考量家事勞動、子女照顧養育、家庭整體協力、共同生活及分居時間、婚後財產取得時間，以及雙方經濟能力等因素。
最高法院 111 年度台上字第 2561 號民事判決處理一方主張配偶長期未負擔家庭生活費，也未參與家事與子女照顧的案件。原審只以該配偶沒有不務正業或浪費成習，就認為平均分配並無不公。最高法院指出，修法後應依現行條文調查家庭生活費、家事勞動、子女照顧及財產增加的協力情形，因原審調查不足而發回。這份判決沒有直接免除該案一方的分配額，最後比例仍待事實審依證據判斷。
臺灣高等法院 114 年度家上字第 216 號民事判決則認為，婚姻破裂原因的可歸責事由，不是調整剩餘財產分配額的法定事由。該案一方全職照顧子女、負擔家務，另一方以工作收入支應家庭生活，法院認定雙方均有相當貢獻，沒有調整平均分配。是否外出工作，不能單獨決定一方對婚姻生活有無貢獻。
長期分居也不會使法定財產制自動消滅。分居期間取得的財產，原則上仍可能是婚後財產；但分居期間長短、財產取得時間及雙方是否仍有家庭協力，都是法院依法應考量的事項。分居本身不會直接產生固定的減少比例。
依民法第 1030 條之 1 第 5 項，請求權自請求權人知道有剩餘財產差額時起，兩年間不行使而消滅；自法定財產制關係消滅時起逾五年者，也會消滅。兩年的主觀期間與五年的客觀期間要分別檢查，不能只從離婚登記日推算一個期限。
剩餘財產分配是在結算法定財產制，贍養費則有不同要件。現行民法第 1057 條規定，夫妻無過失的一方，因判決離婚而陷於生活困難者，可以向他方請求相當的贍養費。條文所指的是判決離婚；協議、調解或和解離婚時，如需安排離婚後生活扶助，應在協議或調解內容中另行約定給付金額、期間與方式。
未成年子女扶養費不是夫妻之間財產結算的一部分。依民法第 1116 條之 2，父母對未成年子女的扶養義務不因離婚而受影響；扶養程度依第 1119 條，按子女需要、父母經濟能力及身分決定。部分裁判會參考家庭收支調查，但仍須核對子女實際支出、父母所得財產與照顧分工，不能直接套用單一數字。
侵害配偶法益的損害賠償也有自己的構成要件。它與剩餘財產分配的計算基礎不同，不能僅因同時發生在離婚事件中，就把兩項金額視為同一請求。各項債權能否抵銷，還要另外檢查債權是否成立、是否屆清償期及有無不得抵銷的情形。
整理剩餘財產時，可以依資產種類建立清單，包括不動產與預售屋權利、銀行存款、證券及基金、保單、車輛、公司股權、對第三人的債權、虛擬資產及境外資產。每一項都應註明所有人、取得時間、取得原因、基準日價值、相關債務及現有證明文件。
婚前財產的資料可從結婚登記日前後的存摺餘額、貸款餘額、不動產登記、證券對帳單及稅務資料著手。贈與與繼承財產則要保留贈與契約、遺產分割文件、完稅資料及款項流向。單有一張目前餘額證明，通常無法說明數年前的取得原因。
進入家事程序後，依家事事件法第 17 條，法院可以囑託稅捐機關、金融機構或其他機關團體進行必要調查，並查明當事人或關係人的財產狀況。當事人可以說明待證事實及所需資料，聲請法院調查；是否必要、調查期間與範圍，仍由法院依個案決定。
財產調查應使用合法取得的資料與法院程序。未經同意登入配偶帳號、取用受保護的電子資料或秘密錄製非自己參與的談話，可能涉及刑事、民事或個人資料保護責任。資料是否能在家事案件中使用，也要依取得方式與個案情形判斷。
依民法第 1020 條之 1，一方在婚姻關係存續中就婚後財產所為的無償行為，有害及他方將來的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時，他方可以聲請法院撤銷；履行道德上義務所為的相當贈與，不在此限。有償行為則須處分財產的一方在行為時明知有損於他方請求權，且受益人在受益時也知道該情形。
撤銷權的期間較短。依民法第 1020 條之 2，自一方知道有撤銷原因時起六個月，或自行為時起一年不行使，撤銷權即消滅。
依民法第 1030 條之 3，一方為減少他方的剩餘財產分配，而在法定財產制關係消滅前五年內處分婚後財產時，原則上應把該財產追加計算，視為現存婚後財產。履行道德上義務所為的相當贈與除外。
如果義務人不足清償分配額，分配權利人可以在不足額範圍內，向受領的第三人請求返還其所受利益；第三人有償受領時，以顯不相當對價取得者為限。對第三人的請求，自知道分配權利受侵害時起兩年間不行使，或自法定財產制關係消滅時起逾五年，也會消滅。
剩餘財產差額屬金錢請求時，可以依民事訴訟法第 522 條以下規定評估假扣押。但依第 523 條，必須有日後不能強制執行或甚難執行之虞；僅表示擔心對方處分財產，通常還不足以代替對請求及假扣押原因的釋明。
現行民事訴訟法第 526 條規定，法院可以命債權人供擔保後准予假扣押；夫或妻基於剩餘財產差額分配請求權聲請假扣押時，法院所命的擔保金額不得高於請求金額十分之一。是否准許，仍取決於個案提出的請求基礎、財產異動與執行風險資料。
夫妻間的大額匯款究竟是借款、贈與、共同生活費或代墊款，要依雙方合意、款項用途、對話、匯款備註及後續有無還款等資料判斷。僅有匯款紀錄，通常只能證明款項移轉，未必足以單獨證明法律關係。
一方出資購買房地或股權，卻登記在另一方名下時，是否成立借名登記，也要證明雙方曾有借名合意，並核對出資、管理、收益及處分情形。不能只憑出資就認定登記名義人負有返還義務。涉及公司股權或負責人登記時，還要一併處理公司治理、稅務及登記責任，不能只在離婚協議中寫明雙方內部分擔。
離婚本身不會解除一方對銀行或其他債權人所負的保證、共同借款或票據責任。夫妻在協議中約定由其中一人承擔債務，通常只是雙方內部關係；要變更對債權人的責任，仍須取得債權人同意或另行完成契約安排。
保單應核對要保人、被保險人、受益人、保費來源、保單價值及契約內容。保單價值是否列入婚後財產，不能只看受益人姓名，仍要依基準日存在的保險契約權利、取得時間及資金來源判斷。
依家事事件法第 41 條，基礎事實相牽連的家事訴訟事件可以合併請求。離婚與剩餘財產分配是否合併處理，應考量財產資料是否完整、調查範圍及請求期間。離婚確定後另行請求剩餘財產分配，也必須遵守前述兩年及五年的期間。
家事事件原則上依家事事件法第 23 條先經法院調解。調解或協議中，可以約定分期給付、移轉特定財產或其他履行方式，但應把財產標的、金額、基準日、付款或過戶期限、稅費負擔及未履行的處理方式寫清楚。
如果要約定拋棄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應先確認財產揭露範圍，並明確記載生效條件與拋棄範圍。婚姻存續中、請求權尚未發生前所作的概括預先拋棄，效力與解釋可能發生爭議；希望長期改變財產制度時，應回到夫妻財產制契約的書面與登記規定處理。
協議中也要把夫妻財產結算、離婚後生活扶助及子女扶養分開記載。父母對未成年子女的扶養義務具有獨立基礎，不能只以夫妻已互相拋棄財產請求，就認為子女扶養問題也一併消失。離婚協議的形式與登記，可另參考離婚協議書的形式要件與登記效力。
離婚財產分配的計算，應從夫妻財產制、財產取得時間、資金來源、債務性質與價值基準日依序確認。婚前財產、繼承或贈與不列入分配時，也需要具體資料證明；家務、育兒與家庭支出等非薪資貢獻，則是法院判斷是否調整平均分配的重要內容。
發現婚姻中有財產移轉時，民法第 1020 條之 1 的撤銷、第 1030 條之 3 的追加計算及假扣押，各有不同要件與期間。應先確認行為時間、財產性質、受領人、對價及資金流向，再判斷適用哪一項制度。協議離婚時，也應把夫妻財產、生活扶助與子女扶養分項記載，避免不同請求在同一概括條款中失去範圍。
※ 本文僅就一般性法律議題作概要說明，非具體個案之法律意見；法令與實務見解可能變動，具體情形仍應依夫妻財產制、取得時間、資金流向及程序資料判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