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SEP 2025 張倍齊律師律師
法律系學生為何不愛包青天?從奇案看懂「程序正義」的重要性
包青天是華人世界司法正義的經典形象——鐵面無私、明察秋毫、抓到壞人絕不放過。多數觀眾看得大快人心,但受過現代法學訓練的人,卻常看得頻頻搖頭。
這不是法律人吹毛求疵,而是觸及一個根本問題:在現代民主法治社會,「正義」究竟該如何實踐? 包青天式的「結果正義」看起來痛快,背後卻建立在一套今天看來完全不能接受的取證手段上——釣魚、欺騙、恐嚇、刑求。這套手段抓得到真凶,也抓得到無辜者。
本文要從兩條軸線來談這件事:
兩條線看似無關,其實背後都是同一個核心:法律不是絕對的道德準則,而是社會長期累積出來的平衡藝術。
刑事訴訟法第 156 條第 1 項明文規定:
「被告之自白,非出於強暴、脅迫、利誘、詐欺、疲勞訊問、違法羈押或其他不正之方法,且與事實相符者,得為證據。」
這段話列出的「不正方法」——強暴、脅迫、利誘、詐欺、疲勞訊問、違法羈押——正好就是包青天常用的辦案手法。
為什麼要禁?因為只要容許執法者用威脅利誘取得口供,無辜者被屈打成招的風險就會急劇升高。歷史上太多冤案,就是辦案者「自以為知道誰是壞人」,再用各種手段逼對方承認——最後抓到的不是真凶,是扛不住壓力的倒楣鬼。
§156 第 2 項還進一步規定:「被告或共犯之自白,不得作為有罪判決之唯一證據,仍應調查其他必要之證據,以察其是否與事實相符。」即使被告承認,也不能只靠這份自白定罪——這是對「口供為王」的傳統辦案思維做的制度性反撲。
刑事訴訟法第 158-4 條:
「除法律另有規定外,實施刑事訴訟程序之公務員因違背法定程序取得之證據,其有無證據能力之認定,應審酌人權保障及公共利益之均衡維護。」
這是台灣版的「毒樹果實」原則——公務員違法取得的證據(例如無令狀搜索、非法監聽、違反程序訊問),法院要在「人權保障」與「公共利益」之間權衡,決定要不要排除。
這個條文為什麼重要?因為如果違法取得的證據都可以用,執法者就沒有遵守程序的誘因。今天警察可以因為「抓到毒犯」的理由破門搜索,明天就可以因為「懷疑有人詐欺」破門你的家。程序正義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護每個人免於國家權力的任意發動。
戲劇中的包青天擁有「上帝視角」——觀眾從一開始就知道誰是壞人,辦案過程只是把戲劇走完。但現實中的法官、檢察官不具備這種視角。他們只能依證據判斷,而證據永遠不完整、永遠有可能誤判。
無罪推定原則要求:檢方必須提出超越合理懷疑的證據才能定罪。若有合理懷疑,就應該判無罪。這看起來是對壞人寬容,實際上是對整個社會的保障——因為你、我、任何人,都可能因為某段時間剛好被某事牽連而受到偵查。若舉證責任倒過來要被告自證清白,社會會變成一個人人自危的地方。
除了刑事,民事制度裡也充滿「折衷」的設計。這些設計常被當事人抱怨「不合理」「不公平」,但只要理解背後的取捨邏輯,就會看到每一條規則其實都有它的代價考量。
有人覺得「認罪就應該重判才公平」,但實務上認罪協商制度允許被告承認犯行,換取刑度減輕。立法考量有三個層面:
這不是對被告寬待,是務實的資源分配。如果拒絕使用協商,司法體系會讓重大案件永遠排不到時間審理,反而對整個社會不利。
刑法第 62 條規定,自首而受裁判者得減輕其刑。這項規定常被質疑「自首就能減刑,是在縱容犯罪」。立法考量:
這是政策上的選擇——在「絕對公平」與「鼓勵悔過」之間,法律選擇後者,因為後者對社會整體利益較大。
實務上最讓法官頭痛的案件類型之一,是離婚案件中雙方都真心愛孩子、也都有相當的親職能力。這時沒有「誰對誰錯」的答案,只有「對孩子誰更好」的比較——這是觀點之爭,不是事實之爭。
法官依民法第 1055-1 條的「未成年子女最佳利益原則」,綜合考量親職能力、經濟狀況、現有生活穩定性、子女意願等,做出一個痛苦但必要的選擇。這不是完美答案,而是在有限資訊下的最佳判斷。當事人不要期待法官能還你「絕對公平」,要理解法官能做的只是「盡力貼近最佳利益」。
民法第 796 條規定,鄰地房屋蓋到自己土地上,若建築人「非因故意或重大過失」,土地所有人不得請求移去或變更其建物。許多人聽到都很不平:「我的土地不能叫他拆,這是什麼道理?」
立法考量:
這不是袒護越界建築人,而是在物權絕對保護與社會經濟效率之間的折衷。要求拆除在情感上痛快,但社會成本可能遠遠超過雙方的損失總和。
許多人疑惑:「我的財產,我要給誰就給誰,為什麼有特留分?」民法第 1223 條規定,繼承人對一定比例的遺產享有不得以遺囑剝奪的繼承權。立法考量:
這項制度限制了遺囑自由,但換來的是家庭與社會的穩定。你的財產在生前可以任意處分,死後的分配卻要考量家人——這是法律對個人自由與家庭責任的折衷安排。
法律系學生不愛包青天,不是討厭包公那股「不畏權貴、追求正義」的精神,而是反對那套「結果正義可以踩過程序」的思維。在現代法治社會,程序正義看起來沒效率,卻是保護每個人的護身符——今天可以踩過程序抓壞人,明天也可以踩過程序抓錯人。
同樣的,民事制度裡的「折衷」——認罪協商、自首減刑、越界建築補償、特留分——看起來都不是「最痛快」的解方,但每一條都在個人利益、家庭倫理、社會經濟、司法效率之間做了精細的取捨。
理解這些,你會更清楚法官在想什麼、為什麼同樣的案情可能有不同結果、以及什麼是實務上能爭取的、什麼是必須接受的制度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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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僅就一般性法律議題作概要說明,非具體個案之法律意見;法令與實務見解可能變動,具體情形請洽律師依個案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