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JUL 2025 張倍齊律師
2023 年播出的《八尺門的辯護人》，曾把「無罪推定、偵查不公開、律師倫理」放進帶有反諷意味的對話。戲劇可以用幾句話呈現角色對司法制度的感受，但這三個詞在法律上處理的問題並不相同。
無罪推定關係到犯罪事實如何證明；偵查不公開規範偵查資訊何時、由誰公開；律師倫理則處理律師執業時的保密、利益衝突、證據使用及對委任人的說明義務。分別確認適用範圍，才能避免把戲劇情節直接當成法律結論。
刑事訴訟法第 154 條第 1 項規定：「被告未經審判證明有罪確定前，推定其為無罪。」第 2 項另規定，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沒有證據不得認定犯罪事實。
因此，一個人被報案、接受警詢、遭檢察官起訴或受到強制處分，都只表示案件處在特定程序階段，不等於法院已經認定犯罪成立。法院作成有罪判決時，仍須以依法取得並經合法調查的證據為基礎。
刑事訴訟法第 161 條第 1 項明定，檢察官就被告犯罪事實負舉證責任，並應指出證明方法。被告可以針對證據能力、證明力及事實推論提出爭執，但不因成為被告就負有證明自己無罪的責任。
緘默權與無罪推定相互關聯，但法源並不相同。刑事訴訟法第 156 條第 4 項規定，被告沒有自白又沒有證據時，不得只因其拒絕陳述或保持緘默，就推斷其犯罪。討論個案時，宜分別確認檢察官的舉證、被告的陳述選擇及法院的證據判斷。
刑事案件公開後，報導可能同時出現「犯罪嫌疑人」「被告」「遭起訴」及「有罪」等用語。這些詞代表的程序狀態不同。辨識資訊時，可以先確認案件目前在警詢、偵查、審判或判決確定的哪一階段，以及報導所稱內容是當事人主張、檢察官指控，還是法院已認定的事實。
刑事訴訟法第 154 條直接規範刑事程序中的有罪認定。媒體或一般人發言是否另涉及名譽、隱私、個人資料或其他責任，仍須依發言內容、查證情形、公益性及個案法規判斷，不能全部用同一條文處理。
刑事訴訟法第 245 條第 1 項規定偵查不公開。依偵查不公開作業辦法第 2 條，其目的包括維護偵查順利進行及真實發現，保障被告、犯罪嫌疑人、被害人與其他訴訟關係人的名譽、隱私及安全，並確保公平審判與落實無罪推定。
偵查不公開的範圍，包括偵查程序、偵查內容及偵查所得心證，可能涉及供述、卷宗、尚未執行的搜索計畫、證人身分、鑑定安排及其他偵查資料。
依刑事訴訟法第 245 條及偵查不公開作業辦法第 5 條，應遵守這項義務的人員包括檢察官、檢察事務官、司法警察官、司法警察、辯護人、告訴代理人，以及其他在偵查程序依法執行職務的人員。
一般媒體工作者、被告或被害人，不會只因其身分就當然成為上述條文列舉的依法執行職務人員。不過，資訊來源可能負有偵查不公開或保密義務；公開內容也可能另受其他法律限制。遇到洩漏爭議時，應先確認是誰取得資料、基於何種職務取得，以及實際揭露了什麼內容。
偵查不公開作業辦法第 8 條規定，涉及重大社會治安、公共安全、協助緝捕、協尋證據或澄清錯誤報導等情形，經審酌公共利益或合法權益後，偵查機關可以適度公開或揭露。
公開仍有限制。依同辦法第 9、10 條，原則上不得公開具體供述、尚待實施的偵查方法、卷宗筆錄、前科或與案情無關的隱私資料；也不得帶同媒體辦案、不當使被告或犯罪嫌疑人受媒體拍攝，或公開指稱其有罪、預斷審判結果。依法得發布的內容，應由指定人員依程序處理。
律師法第 1 條將保障人權、實現社會正義及促進民主法治列為律師使命。律師在刑事案件中檢查證據、爭執違法程序、提出有利事實或法律意見，是辯護工作的內容；這不等於可以替當事人隱匿證據、安排不實陳述或以違法方式影響程序。
律師法第 36 條規定，律師對職務上知悉的秘密有保守的權利與義務，但法律另有規定者除外。律師倫理規範第 37 條也要求律師對受任事件內容嚴守秘密，並列出避免生命、身體或健康危害、避免特定重大財產損害、處理律師與委任人間爭議，以及依法應揭露等例外。
保密義務設有例外。是否可以揭露，須確認有無規範列出的事由，且原則上限於必要範圍。若律師無故洩漏因業務知悉或持有的他人秘密，另可能涉及刑法第 316 條；是否成立仍須逐項判斷「秘密」「因業務知悉或持有」及「無故」等要件。
律師法第 34 條及律師倫理規範第 31 條規定多種不得受任的情形，例如同一或實質相關事件的利益衝突、現在委任人與其他案件當事人間的衝突，以及律師個人利益可能影響獨立專業判斷的情形。部分情形經充分告知並取得書面同意後仍可能受任，但同一具訟爭性事件同時或先後受兩造委任，不能用書面同意排除。
利益衝突須依先前接觸的內容、事件是否相同或實質相關、律師取得哪些資訊，以及規範是否容許經同意受任判斷；僅有「以前認識對方」或「曾經諮詢過」的事實，尚不足以直接得出結論。
律師倫理規範第 29 條規定，律師就受任事件不得擔保將獲有利結果。另一方面，第 28 條要求律師坦誠告知法律意見，不得故意曲解法令或以欺罔方式使委任人形成錯誤期待。
律師可以依現有資料說明可能的法律評價、證據缺口、程序選項及不確定性，但不能把無罪、緩刑、固定刑度或其他有利結果說成已經確定。以與司法人員的私人關係暗示能不當影響案件，也受律師倫理規範第 14 條禁止。
律師倫理規範第 16、24 條禁止律師以不當方法取得證據、提出明知虛偽的證據、教唆偽證或刻意阻礙真實發現。第 25 條另限制律師在判決確定前，就受任訴訟案件公開發表足以損害司法公正的言論；若為避免當事人受到輿論或媒體報導造成的不當偏見，則可在必要範圍內發表平衡言論。
律師對外回應案件時，須同時考量偵查不公開、保密義務、當事人同意及司法公正；當事人要求公開，並非唯一的判斷依據。
費用高低、是否建議和解、是否提出不同意見，都不能單獨證明律師是否專業或符合倫理。判斷時可核對律師資格、委任範圍、收費約定、溝通紀錄，以及律師對法律限制與不確定性的說明。
若懷疑偵查資訊被不當揭露，可以先保存原始貼文、新聞頁面、發布時間、影像及可辨識的資料內容，再確認資訊可能來自哪個程序參與者。偵查不公開、律師保密、名譽、隱私與個人資料規範的適用對象和要件不同，處理方式也會不同。
若爭議涉及律師的收費、保密、利益衝突或案件處理，宜保存委任契約、收據、書狀、往來訊息與通知紀錄，並先釐清雙方原先約定的服務範圍。必要時可向其他律師、所屬地方律師公會或相關機關查詢適用程序。
《八尺門的辯護人》用戲劇呈現法律人對制度的質疑。回到現行法，犯罪事實須由證據認定，檢察官負舉證責任；偵查資訊的公開有特定義務人、例外及發布程序；律師則同時受保密、利益衝突、誠實告知與證據倫理等規範拘束。
面對刑事案件或相關報導時，應確認程序階段、資訊來源及適用法規，不宜以「司法一定如此」或「律師都一樣」概括判斷。
※ 本文為一般法律資訊，不能取代依個案卷證、程序階段及最新法規所作的法律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