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JUN 2026 張倍齊律師
工程拖到了,業主翻出契約那條「逾期完工每一日按契約總價若干計罰」,一筆一筆乘下去,違約金有時候比沒領到的尾款還高。承攬人覺得只晚交幾天,怎麼會罰到這個數字;業主則認為白紙黑字寫得清楚,照約定扣就是。逾期違約金的爭執,幾乎是每一件工程款官司都會碰到的戰場。
這篇文章站在承攬人的角度為主、同時兼顧業主視角,把逾期違約金講清楚:這種「逾期罰款」在法律上到底是什麼性質、為什麼很多時候金額過高可以請法院減下來、逾期天數怎麼認定才公平,以及業主能不能直接拿違約金抵掉應付的工程款。掌握這些規則,談判和訴訟時才不會被一個嚇人的數字牽著走。
工程契約裡「逾期完工每逾一日按契約總價計罰若干」的條款,法律上就是違約金。依《民法》第 250 條,當事人本來就可以約定債務人在債務不履行時要支付違約金;而像逾期完工這種「不於適當時期履行」的情形,只要約定了到時即須支付,就落入這條規定的範圍。
關鍵在第 250 條的下半句:違約金除當事人另有訂定外,視為因不履行(或不於適當時期履行)所生損害之賠償總額。換句話說,法律的預設是把違約金當成「損害賠償的總額預先講好」——這就是所謂賠償額預定性違約金。
違約金分兩種,差別影響到雙方要證明什麼:
因為兩種效果差很多,法律才在第 250 條把「賠償額預定」設為預設值:除非契約裡明白約定是懲罰性違約金,否則一律推定為賠償額預定。所以主張那是懲罰性違約金、想額外再要損害賠償的一方(通常是業主),要負舉證責任去證明契約有這樣的特別約定。實務見解多認為,契約若只寫「逾期每日罰若干」而沒有特別標明懲罰性質,應回歸第 250 條認定為賠償額預定。
對承攬人而言,先釐清是哪一種違約金,訴訟策略才站得穩。如果被認定為賠償額預定,業主就只能在這個約定總額的範圍內主張,不能再另外請求逾期造成的其他損害,承攬人的曝險有上限,主戰場放在「金額過高請求酌減」;但如果被認定為懲罰性,業主除了拿罰款,還能再就實際損害另行求償,承攬人就要同時準備兩條防線。所以契約簽訂時,逾期罰款條款究竟有沒有寫明「懲罰性」三個字、有沒有「不影響業主另行請求損害賠償之權利」這類文字,往往是日後爭執的第一個切入點。
這是承攬人最重要的一張牌。依《民法》第 252 條,約定的違約金額過高者,法院得減至相當之數額。也就是說,就算契約白紙黑字寫了天文數字,法院並不是只能照單全收,而是可以審酌之後把它調降到合理範圍。逾期罰款用「契約總價」當基數、又用「逐日累加」的方式計算,很容易滾到與實際損害嚴重失衡,正是第 252 條要處理的典型情形。
法院判斷違約金是不是過高、要減到多少,不是隨意喊價,而是綜合審酌一切情狀,常見的考量包括:
就「相當」的判斷,最高法院 114 年度台上字第 309 號民事判決揭示,違約金是否相當,須依一般客觀事實、社會經濟狀況、當事人實際上所受的損害,以及債務人如能如期履行時債權人可享受的一切利益綜合衡量。該判決並指出,不能僅因「逾期違約金金額與工程報酬數額差距甚大」就認定違約金並無過高,而忽略業主實際究竟受了多少損害——這正是承攬人主張酌減時最該著力之處。實務上,工程契約以契約總價「千分之幾」逐日計罰的逾期違約金,累積後常與業主實際所受損害顯不相當而被酌減。不過要特別提醒:主張違約金過高的一方,要負舉證責任,把「實際損害遠低於約定金額」「自己履約已讓對方得到多少利益」這些事證提出來,法院才有酌減的依據,不是嘴上喊太高就會自動減。
除了「過高酌減」,還有一條常被忽略的減免規定。依《民法》第 251 條,債務已為一部履行者,法院得比照債權人因一部履行所受之利益,減少違約金。工程通常不是全有全無,逾期時往往大部分工項已經完成、業主也已經受領使用其中一部分的成果。這時候若仍按「契約總價」全額為基礎逐日計罰,顯然不合理,承攬人可以一併主張依第 251 條按已履行部分讓業主獲得的利益比例減少違約金。在前述最高法院 114 年度台上字第 309 號民事判決中,承攬人主張施工進度已累計達 99.98%、未完工比例極小,最高法院即指明原審應審酌是否屬於一部履行、能否依第 251 條比照業主所受利益減少違約金,不能略過不論。
第 251 條的「一部履行減少」與第 252 條的「過高酌減」可以併用:前者處理的是「基數」——已經完成大半的工程,不該再用全額契約總價當罰款基礎;後者處理的是「結果」——就算基數修正了,逐日累加出來的總額若仍與業主實際損害失衡,法院還能再往下調。承攬人在答辯時把這兩條一起主張,常常能把業主帳面上開出的高額逾期罰款,壓到實際合理的範圍。
違約金費率再怎麼吵,最終金額還是「費率 × 逾期日數」。所以逾期日數怎麼算,往往才是真正的勝負手。這裡的核心觀念是:違約金處罰的是可歸責於承攬人的遲延;如果遲延不是承攬人造成的,那段時間就不該算進逾期日數,業主自然不能就那幾天計罰。
實務上常見、且通常被認為不可歸責於承攬人、應扣除或展延工期(俗稱「免計工期」)的情形包括:
這些情形造成的延誤,本質上不是承攬人不努力,而是工作受到承攬人以外的因素阻礙。承攬人要做的,是把每一段免計工期的原因與日數用書面留證、即時向業主反映並請求展延,日後爭執逾期日數時才有依據。
法院實際上也是這樣調整的。臺灣南投地方法院 114 年度建字第 3 號民事判決,業主依約定按工程總價千分之 3 逐日請求逾期違約金,法院一方面認定其中因業主變更設計而合理增加的施工期間應自逾期日數中扣除、不計入逾期;另一方面依《民法》第 252 條,審酌承攬人完工比例已逾七成、業主實際所受損害等情狀,認原約定計罰金額過高,改以「未完成部分的工程價金」為基礎重算,把違約金大幅調降。可見免計工期的扣除與過高酌減,都是法院實際會採納的調整方向,承攬人值得逐項主張。
除了天候與業主因素,簽約後發生當時無法預料的重大情事(例如工料價格、供應劇烈變動),也可能牽動工期與成本。依《民法》第 227 條之 2,契約成立後情事變更,若非當時所得預料,而依原有效果顯失公平,當事人得聲請法院增減給付或變更其他原有效果。但這條門檻不低,必須是「非當時所得預料」且達到「顯失公平」的程度,一般可預期的市場波動未必該當,是否成立要看具體情形綜合判斷。
換到業主這一邊。當承攬人來請領尾款或保留款、業主同時主張承攬人逾期應付違約金時,業主常見的做法是以逾期違約金抵充應給付的工程款:在應付的工程款裡扣下相當於違約金的金額,只給付餘額。這在雙方互負金錢債務、且違約金已屆可請求狀態時,是業主常用的攻防方式。
但要提醒業主:逾期違約金能不能成立、金額多少,前面講的規則同樣會回頭適用——逾期日數要扣掉不可歸責於承攬人的免計工期、約定金額過高時承攬人可請法院依第 252 條酌減、工程已大部分完成時還可能依第 251 條比照減少。也就是說,業主帳面上扣下的違約金金額,未必等於最後法院認可的數額;扣太多,反而可能變成短付工程款、被承攬人反過來請求差額與遲延利息。
逾期違約金看起來是契約白紙黑字、不容爭辯,實際上有很大的攻防空間:它原則上是賠償額預定而非懲罰;金額過高時法院可以依《民法》第 252 條酌減、工程已部分完成還可依第 251 條比照減少;而逾期日數更要先扣掉天候、業主未交圖說用地、變更設計、追加工程等不可歸責於承攬人的免計工期。一個嚇人的數字,經過這些篩子,常常會降到合理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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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僅就一般性法律議題作概要說明,非具體個案之法律意見;法令與實務見解可能變動,具體情形請洽律師依個案評估。
